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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不逾矩应当成为法律与道德的屏障

                                 

   191.历史时空的意义就是人的生命本身

   我们说到历史的时候,往往想到“时空”二字,这是因为历史既是时间,又是空间。时间者,大体上可以认为是历史戏剧的故事梗概;所谓空间,则是历史戏剧的情节展现,两者互为倚重,相辅相成。如果你抬杠说:“那不一定,我要是只有梗概没有情节,或者只有情节没有梗概呢?你能说这不是历史么?”我当然不能说你那个不是历史,但它一定不是被人们的感觉和经验所印证和认定的历史,那样的历史至少在我们所谈论的话题中无意义。

   那么,历史时空是在何种情况下凝结出人类所挚爱的意义的呢?这种意义从终极上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换一句话说,宏大浩淼的历史时空与我们卑微的个体生命存在不存在一种不可断离的价值意味?譬如有人蜗居一隅活得灰头土脸,既缺钱又得不到尊重,就连丫自己也不觉得活着比死去更有意思,经常长吁短叹“草泥马”,而有的人却住高堂大屋,极尽奢华,动辄在数百亿人民币间拨弄风云,脑子里转的念头甚至是“再活五百年”……历史在这个总是嘟囔“草泥马”、活得很失败的家伙心中,又会是什么东西呢?或者,我们就直接诘问吧:“人比人”为什么就他妈“活不成”了?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人与人的巨大反差?汤因比所谓“上帝通过历史显现他的身影”的逻辑在这里有用还是没用?在历史的框架之内,我们能否从本质上洞悉我们之所“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们能否从未必是我们所选择的位置中抽象出存在的价值意义?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既不在当下,也不在未来,它就隐含在悄然逝去的岁月之中,就在我们有限生命的无情消磨之中,这样说来,历史时空的意义对于我们来说就真的是人的生命本身了。

   这就造成了一种奇境,任何对历史的谈论事实上都是对我们生命状态的谈论,不要以为管仲、孔子、孟子、秦始皇、韩非,甚至是赵高、胡亥、刘瑾、魏忠贤、和珅之类的操蛋玩儿意跟我们没有关系,一定要看到,我们生命的幕布上总是晃动着这些人不祥的身影。

   我们还可以这样认为,普世的历史意义实际上是沿着人类精神发展的理性通道而来的。这种意义当然也很重要,然而它之所以重要,不过经由我们父辈、祖父辈乃至于上溯无数辈的先人们从自身经历中得到的价值认定,此意义远比彼意义更有意义——我们从中国历史的发展轨迹中清晰看到由远及近的脚印以及无尽头道路上铺撒着的我们先人们的鲜血和生命,而我们自身也势必要进入那样一个过程,同样也要把鲜血和生命铺撒在路上,同样变成历史时空中一种标识性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的确有理由认定,历史时空的意义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生命本身,谈论历史就是在谈论我们自身的存在样态,就是在谈论我们从这种存在中凝结而成的那种价值认定。这是一种生命认定啊!在此情况下,任何对于历史的修订与篡改,任何对时间与空间做过的手脚,不是都变得可笑起来了么?社会历史的宏阔映像就是这样带着黑暗带着光明投射到我们的生命历史中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有理由进一步认为,人用生命换取的东西是不可能被虚假的钞票购买的,或者说,没有任何东西与生命等价。

   可惜的是,总是有人怠慢乃至于无视这个严酷到钢铁一般冰冷和坚韧的逻辑。

  

  

   192.自由民主是人性的内在要求而非其他

   自由民主是人性的内在要求,与“主义”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主义”是政治哲学家为了方便表述所做的概念归纳,是从属于哲学范畴的东西,而哲学永远在人的社会活动和精神活动之后。有没有西方通过工业革命将其转变为制度性存在,对于非西方社会来说意义不大。举例来说,即使有一帮子人被封闭在东方世界的高墙大院之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人的普遍人性也会自然而然产生对自由民主的渴望,不同点在于,他们也许会使用非西方的话语体系、用自己的概念表达来描述他们的这种渴望,我们有理由将这种渴望概括为对“普世价值”的渴望。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同样有理由认为人性多么古老,对自由民主的希冀就有多么古老。

   然而普遍人性并非一定能够导引向普世的价值状态,这里还需要很多机缘。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任何一种社会都不能简单地说这个好那个绝对不好,谁也不能简单地认为移植某种政治制度就能解决自身的问题,但如果总是收窄看世界的眼光,一味拒斥与自身相异的社会存在样态,则一定会带来新的问题。不仅横向上如此,纵向上也是如此。举例来说,所谓盛唐,难道仅仅是源于超体量的经济繁荣么?非也!所谓的盛唐气象,说的正是从宫廷到民间所拥有的开阔视野和胸襟啊!遗憾的是安史之乱永久性地打断了这个进程,甚至可以说,历史就是在那个不期然的瞬间埋下两千多年之后导致晚清陷入困局的因子,这个封闭狭窄萎靡的有毒因子,就这样被悄悄植入到中国人的精神基因链之中了。

   鲁迅先生放弃医学,决心弃医从文用文字医治社会病态,就是因为他比同时代人更敏锐地看到了这个民族的病因,这项工作如此浩繁如此艰巨如此复杂,一人之力岂可以毕其功于一役?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肩负着历史的责任。由是,我们陷入到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我们对自身的见解较一百年前深刻了,一方面我们又沿袭着病态因子的制约;我们似乎丧失了拥抱整个世界的精神力,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似乎永远到达不了我们想要到达的地方,尽管我们渊源于人性的那种清醒知道我们归根结底需要的是什么。

   绝不要熄灭在你心中熠熠闪耀的那团渴望的光亮,总有一天,我们会战胜沉疴,以机能强健的体魄、海纳百川的襟怀、无比伦比的气概站立在世界之巅,只有到那时候,我们才可以说,中国真正崛起了,真正复兴了。永远都不要怀疑,历史发展的推力是人性的内在要求而非其他什么东西,永远都不要怀疑。我们需要要做的,就是持续不断地推进这个进程啊!

  

  

   193.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向运动

   我用这个标题写过一篇文章,这是第二次使用了。

   先说一件事情。2016年,我曾经写一篇短文《台独没有前途》,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当时的绝大多数读者不接受这篇文章的观点,竟然给台独势力以很大支持,尽管这种支持是以谈论台独之外的话题,譬如政治自由的话题来表达的。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由于自身权利缺失引发的郁闷与愤怒,人们在最简单的常识问题上也会出现情绪性的偏颇——人们同情台独,并非源于理性确认,而是因为藉此可以宣泄浅层次的政治不满,所以我认为它是情绪性的。我们说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向运动,是说政治正确如果长久地伤害人民,民粹主义一定会聚集起能量,不仅冲刷和瓦解所谓的政治正确,还会冲刷和瓦解社会根基本身,这是一种值得高度警惕、极为危险的状况。

   这种危险状况,在当下的美国,极为完美地呈现出来了。我看到有一家美国媒体说,即使特朗普当街杀了人,也会有铁粉不改初衷地选择他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这里所谓的“铁粉”,是受教育极低——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反智主义者”——的穷苦白人,是内心里潜藏着种族优越意识的白人至上主义者,是被排挤压制到社会底层的大量生活失意者。当这些人集结成为一种情绪性力量的时候,精英层脑袋里的所谓政治正确就变得一钱不值甚至于有点儿滑稽了,这些人是怀着快感由着性儿亵渎和毁坏着曾几何时统治着美国社会的意识形态的。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卑鄙地利用了这一点。美国社会的撕裂,远超人们的想象。

   可见,政治正确并非永远是有用之物,如果一个社会长时期不能满足底层民众的利益需求和精神关切,民意就会异化为反政治正确的民粹主义,这在任何社会都是一样。民粹主义总是有害的,这对任何国家都是如此。

  

   194.超越政治去看问题,视界反而会更宽阔深远一些

   生活是一个复合体,是多层面的东西,某一层面的满足并不意味着另一层面同样也能够得到满足。假如一个人到美国生活一段时间,耳闻目睹,就会感觉到抽象意义上的美国和具象的、他正在经验的美国有很大的差异。抽象意义上的美国往往是被观念化、理想化了的,具象的美国才具有最直接的现实与生存的质感,而人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活在现实世界当中的。这就是“这山看着那山高”的心理学依据。总体来说,社会不公是绝对的,没有任何社会可以被称之为正义社会,制度并非是导致这种状况的唯一原因。当然,在自由民主制度下,社会不公或许不至于发展到极端,然而无可否认它同样广泛存在,存在在每一个个体的卑微生存之中。

   有时候,超越政治去看问题,视界反而会更宽阔深远一些。

  

  

   195. 与其凋零,不如燃烧

   1994年4月7日,美国涅槃乐队主唱库尔特·科贝恩在西雅图华盛顿湖街的寓所写下“与其凋零,不如燃烧”之后开枪自杀,时年27岁。音乐似乎含有一种邪恶的魅力,在音乐史上,年纪轻轻就选择告别人生的人不胜枚举,令人不胜唏嘘。然而细想起来也没啥,一个人认为怎样活着才有价值,实在是人家个人的事,旁人没有理由置喙。仔细端详我们周围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的人,我们心中难免就会对那些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对待生命的人充满了敬意。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喜欢的美国作家欧内斯特·海明威。1961年7月2日,饱受战争伤痛折磨的海明威用一支步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写作能力,生命对于他已经“毫无意义”。长久以来,我总是想到这件事,这件事超越了生死,它无情地审视人所“在”的状态,把灵魂安适与否置放到了“活着还是死去”前面。这真是绮丽啊!这是人的绮丽,是人的灵魂的绮丽。我还总是从这件事想到,像海明威这样的人的灵魂与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定有不同的结构。由此我更是想到,文化大革命中那些自动舍弃自己生命的人,譬如傅雷夫妇,譬如老舍,譬如傅其芳,譬如翦伯赞,譬如叶以群,譬如严凤英,都是拥有特殊灵魂的人,他们值得我们景仰和膜拜。

   生物意义上的活着与精神意义上的存在,是两种范畴里的事情,有时候,你甚至无法将它们打通。这也算是一种悲怆吧!

  

   196.个人良心的退化

   良心是唯一的道德指南,任何外部因素都只能通过我们的良心影响我们的道德感,这种影响直接决定着我们的个性状态,或者说,决定着我们社会角色的内在特征。如果一个人的道德退化了,那么在此之前一定发生了良心退化,即日本皇军所说“良心大大地坏了。”否则将无法说明这个人为什么会成为这样。这是一种无情的逻辑关系。

举例来说,特殊利益集团以权力寻租,非法掠夺社会财富和民脂民膏,创造了天文数字的个人财富,按照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想法,他们丫也太不可思议了,“家有良田千顷,日食白米一升;家有华屋千幢,仅需六尺之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难道你看不见很多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吗?难道你看不见在土坯课桌上学习的小学生吗?你对这些人真的连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吗?其实,站在掠夺者的角度,我们这些担心完全多余甚至是可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正是所谓“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在田垄间刨食的家雀是不知道食肉动物心理的,在他们那里是无所谓良心更无所谓退化不退化的,捕食和猎杀本身就可以给他们带来绵延无绝的快感。可悲的是,我们这些家雀总是凭借着我们的心思去揣度食肉者的良心,结果总是为他们所饕餮。

  

   197. 齐奥塞斯库夫人活在幻觉里

   齐奥塞斯库夫妇死得挺突然,也挺凄惨的,坊间流传着很多传言。在这些传言中,我印象深刻的是齐奥塞斯库夫人在跟她丈夫一起被逮捕的时候,一脸错愕,厉声呵斥来绑她的年轻人:“我是你们的母亲!”年轻人自然不认为丫是他们的母亲,捆绑动作有些粗暴,从来都养尊处优神圣不可侵犯的齐夫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于是生气地说:“你们把我弄疼了!”没有人理会她,历史严格按照自己的剧本快节奏进行着演出,几个小时以后,这对不可一世又绝对可怜的总统夫妇就被人用乱枪打死在一堵土墙跟前了。

   我在想齐夫人这个人,也真是蠢得可以——当你大权在握的时候,你说你是罗马尼亚人民的母亲,罗马尼亚人民尽管心里很不舒服,但迫于巨大的国家权力淫威,除了在心底里诅咒之外,谁还敢说什么呢?尊贵的齐夫人蠢在把权力压制制造出的假象当做了真实的现实,活在一种自造的幻觉之中。不同以往的是,在深刻的国家变局之中,历史这次终于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了,它不但指证你不是人民的母亲,相反,你、你丈夫以及围绕你们周围无数掠夺民脂民膏的权力者,不过是一帮子剥夺人民权利和自由的为非作歹之徒,是这个国家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你竟然还陶然于“我是罗马尼亚人民的母亲”,岂是一个“蠢”字了得?!这已经是丧失理智近乎于癫狂的癔人臆语了!

   你看,一个人若丧失了真实感觉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耐人寻味的是,几乎所有诸如此类的人都活在幻觉里,都存在着这种匪夷所思的扭曲心理。这件事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任何阻碍或剥夺人民自由的人,脚下的路在终极意义上都是不自由甚至是通向死亡的。

  

  

   198.不逾矩应当成为法律与道德的屏障

   不逾矩可以解释为一种人生态度,或者说道德选择,表示某人知道自己的分量,并且知道这种分量的边界在哪里,晓得哪些事情可为,哪些事情不可为。很早的时候一个叫孔丘的家伙这方面做得比较好,老人家晚年总结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意思是他十五岁时并不知道什么叫“不逾矩”;三十岁时也不知道,四十岁时同样不知道;好不容易熬到五十岁,连天命都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何谓“不逾矩”;到了六十岁,什么风雨都经历过了,什么人都见过了,可谓是阅尽了人间沧桑,就连“我×你八辈祖宗”的话也能乐呵呵听进去,竟仍然不知道什么叫“不逾矩”;到了七十岁,老人家面对人生尽头的无限苍茫,才终于捋着胡须感慨说:“嗯,我知道了。”可见,“不逾矩”三个字内容丰富着呢,不是那么好把玩的,一般人还真无法了解它的品性,更无法洞悉它的智慧,所以,我们经常说自负或者自夸地引用“三十而立”怎么着怎么着的话,却很少引用“不逾矩”之说。

   这件事说明什么呢?至少说明很多人并不认为“逾矩”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甚至是很愿意“逾矩”的,因为“逾矩”不仅法律和道德的成本低廉,还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而“好处”又是人人都喜爱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久而久之,“逾矩”,也就是突破法律底线和道德底线,就成为了社会常态,政治领域、经济领域、文化领域的弄潮者乃至于混迹于市井街头的引车卖浆者流,基本都是这样的,彼此并没有很大的分别,司马迁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极为精准地概括了这种情景。

   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变得晦暗未明、无法无天起来的。

  

  

   199.历史的逻辑

   马克思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的。”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我都感觉马克思是说,无论你是谁,你都远非获得神力的超人,你做不到历史条件不容许你做的事情;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历史条件都会在暗中制约着你、限制着你——这是一种警告:“制约”,就是警告你欲速则不达;“限制”,就是警告你历史不容许倒退,一步也不容许!事情也许就是这样简单。

   也正因为这样,历史在历史中很少出现反常的情形,它基本上还是沿着正常的路径发展着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里面一定有许许多多我们未曾了解的原因。在无数原因之中,我想大概就有参与历史创造的人无论有多少局限有多少残缺,所幸他们基本上都还懂得自重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反过来说,凡是历史出现反常事件即出现波澜曲折的时候,一定是历史事件的参与者缺乏自重,自认为可以随心所欲创造历史,孔子所言即“逾矩”了的时候。这样的时候虽然不多,但也绝非绝无仅有,否则我们将无法理解在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中,为什么时常会出现一些“开历史倒车”而最终被历史惩罚的人了。

  

  

   200. 思想者的痛苦既来源于精神活动,亦来源于世俗冷漠

   思想者的痛苦既来源于形而上的精神活动,亦来源于形而下的世俗冷漠。前者是灵魂事件,后者是生存故事。生存故事往往更加残忍,很多思想者不是死于思索,而是死于无情和冷漠。

   我们说一说被誉为“五十年来中国唯一思想家”的顾准吧!

   1973年,第二次被打为右派的顾准受尽了精神和肉体折磨,然而他没有停止思索,在无边无迹的晦暗之中,他持续不断地思考着,他写道:“科学与民主是舶来品,中国的传统思想没有产生出科学与民主。如果探索一下中国文化的渊源与根据,也可以断定,中国产生不出科学与民主来。不仅如此,直到现在,中国的传统思想还是中国人身上的历史重担。”这位思想先行者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一定是痛苦的,然而这种痛苦与妻子为了保护孩子不得不与他协议离婚,儿女们决绝地公开宣布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难道不可以想象,在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上,思考反而会使他感到一丝丝温暖吗?

   1974年11月,顾准被确诊为癌症晚期,他自知来日无多,很想见见自己的子女——易中天先生描述道:“这个念头如此的强烈,以至于顾准咬紧牙关,又做了一件违心的事。在顾准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后,在朋友们的强烈呼吁下,经济研究所决定给他摘掉‘右派’帽子,但前提条件或者说必须履行的手续,则是在一张预先写好‘我承认我犯了以下错误……’的认错书上签字。这对顾准无异奇耻大辱,同样将死不瞑目。因此,尽管来人反复说明,他们完全出于好意,顾准仍倔强地表示,承认错误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不需要、也不在乎摘什么帽子。但是,当他听朋友们说,‘如果你摘了帽,子女们就会来看你’时,顾准忍痛含泪用颤抖的手签上了这个死都不肯签署的文件。他流着泪对骆耕漠、吴敬琏说:我签这个字,既是为了最后见见我的子女,也是想,这样也许多少能够改善一点子女的处境。这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顾准的这份痴情实在感天动地,就连经济所‘革委会’的负责人也动了恻隐之心,去信给顾准的幼子,要他们来医院护理。然而得到的答复是:不来,不来,就是不来!顾准的幼子……回信说:‘在对党的事业的热爱和对顾准的憎恨之间是不可能存在什么一般的父子感情的。’‘我是要跟党跟毛主席走的,我是决不能跟着顾准走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采取了断绝关系的措施,我至今认为是正确的,我丝毫也不认为是过分。’他们终于一个都没来,恩断义绝。”(援引自易中天《走进顾准》,2012年)

   在一个扭曲的时代,政治是扭曲的,经济是扭曲的,文化是扭曲的,在这一切的扭曲之后,一定是人性的扭曲,这种扭曲甚至可以爬过家庭的边界,像某种史前生物一样充斥在房间里的所有角落,“人”只能成为它有毒粘液的消融物。在如此这般寒冷彻骨腐臭不堪的世界里,一个高尚的灵魂要忍受多么剧烈的痛苦折磨,难道还用想象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残酷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米开朗基罗传》)而我要说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残酷的真相后与人生诀别——顾准选择的就是这样的诀别,他是那样决绝,死的时候,他咬紧牙关,什么都不再说了。

                                                          

   2020-9-8

  

   作者赘言

   2010年,我开始随手记录下一些零碎感想,并不定期整理和发表出来,谓之“思想小品”。这些思想小品每辑10则,分别冠以标题,彼此没有内容上的联系。目前(包括本辑)已整理发表二十辑(共200则),它们分别是:

   第一辑:《思想在一定条件下是炸药》(2010-10-23)

   第二辑:《我们的无知无边无际》(2010-10-26)

   第三辑:《个人处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精神意义问题》(2010-10-27)

   第四辑:《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2010-11-6)

   第五辑:《活着是一项严肃的工作》(2010-12-10)

   第六辑:《哲学让世界变得通透》(2010-12-14)

   第七辑:《爱潜藏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2011-1-25)

   第八辑:《试图逃脱禁锢的人往往被自己禁锢》(2011-5-10)

   第九辑:《精神维度决定着人所达到的高度》(2012-3-13)

   第十辑:《绝望是杀死爱情的最后一颗子弹》2012-11-8

   第十一辑:《人性的,归根结底是人性的》(2013-1-15)

   第十二辑:《被真理照耀过的心灵永远不会再陷入黑暗》(2013-1-20)

   第十三辑:《遥远的道德训诫》(2013-2-7)

   第十四辑:《革命是淤塞导致的溃决》(2013-2-17)

   第十五辑:《天堂和地狱都在人的心里》(2013-3-30)

   第十六辑:《艺术不仅仅是达到愉悦的工具》(2013-5-12)

   第十七辑:《人活在他的本质之中》(2013-8-3)

   第十八辑:《肉体追赶不到灵魂到达的地方》(2014-9-19)

   第十九辑:《历史运动中的个人驱力》(2015-12-29)

   第二十辑:《不逾矩应当成为法律与道德的屏障》(2020-9-8)

   这些文章网络上都可以找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

                                                             

    陈行之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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