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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孔乙己典型论

  

   《孔乙己》问世,已达一世纪。说不尽的经典,道不完的孔乙己,历久弥新,永不过时。在百年之后重读《孔乙己》,对主人公的典型形象,对小伙计、酒客、掌柜等人物的作用,乃至小说的情节、文字等,仍可有所发现,获得不同既往的认识。本文依据鲁迅自述,慢读细品这一经典,对文学等典型孔乙己,试予解读与论析,写出自己新的理解。

  

一 典型的诞生

  

   文学人物孔乙己,是鲁迅于五四前夕,继“狂人”之后创造的又一典型。与《狂人日记》相同,《孔乙己》的创作,也是有生活依据的。鲁迅指出,“作家写出创作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必亲历过,最好是经历过。”他解释道:“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是所作……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蒂,还是不能凭空创造。”① 诚然,《孔乙己》并非凭空创造,是鲁迅根据所遇、所见,所闻,精心创作而成。典型的诞生,源于生活,来自经历,但不是生活的实录,经历的记述,而是作家对现实生活、亲身经历等等,进行艺术创造,即典型化而来。

  

   1933年春,上海天马书店的编辑,为出版《创作的经验》,向鲁迅征稿。鲁迅应征,谈自己是怎么写小说的:“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 ② 这里说的,就是人物创造的典型化问题。所谓典型化,表现在人物、环境、情节(细节)等几个方面。文学典型孔乙己的诞生,即为范例。试略述之。

  

   人物的典型化。关于孔乙己,周氏三兄弟均有回忆,说及他的原型。“据鲁迅先生自己告我,(孔乙己)也实有其人,此人姓孟,常在咸亨酒店喝酒,人们都叫他‘孟夫子’, 其行径与《孔乙己》中所描写的差不多。” ③“他本来姓孟,大家叫他作孟夫子,他的本名因此失传。”④ 小说中的掌柜,也是有生活原型的。周作人记述:“咸亨酒店的老板之一是鲁迅的远房本家,是一个秀才,他的父亲是举人,哥哥则只是童生而已。”⑤ 但这孟夫子和本家,并不就是孔乙己和掌柜,只是其生活本源;他们在小说中,已经被改造,经拼凑,成为作品中的典型人物,文学形象。小说的其他人物,如,小伙计“我”,喝酒的人,邻舍孩子,等等,则为虚构。以上所有人物,共同属于作者:“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而进行的艺术创造。

  

   环境的典型化。典型人物,离不开典型环境。所谓环境,包括,大环境和小环境,即时间环境和空间环境。对孔乙己的生活时代,小说没有明说,但有显示,如:读书和进学,秀才与举人;从四文铜钱买一碗酒,涨到十文买一碗;孔乙己看重科举,却是原来读过书,而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他并未迷恋举业,一考再考,推知其原因是,科考已废止,没有机会了,等等。这些表明,孔乙己身处清末民初,社会停滞,经济萧条,即前现代时期。关于鲁镇,据孙伏园说,它是作者的父系故乡(绍兴城内都昌坊口),和母系故乡(绍兴东皋乡安桥头)的混合体;咸亨酒店,也确曾存在于都昌坊口⑥。从文本开头写到的,酒店布局,喝酒习俗,以及,全篇人物关系,人情世故,等等,可以看出,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初,一处闭塞的浙东乡村。这就是典型人物孔乙己,存在与生活的典型环境:地方封闭保守,冰冷严酷,人们浑浑噩噩,百无聊赖。

  

   情节(细节)的典型化。据周作人忆述,“在小时候几乎每日都去咸亨,闲立呆看”⑦。如此,周氏兄弟几人,自当看到店中许多人,许多事。这些人和事,经作者改造和生发,演绎为:孔乙己、酒客、掌柜、小伙计、邻舍孩子,等等人物;其间的交集,纷争,矛盾,纠葛。孔乙己偷书一事,源自孟夫子。情况是,孟夫子此人,常去周氏本家,玉田公公(秀才出身)的大书房里凑热闹,看下棋,看读书。“有时也顺手拿一部书出去,被玉田公公碰见,问他为什么偷书,他总是回答:‘窃书不算偷。’玉田公公把书拿回,也就让他走了。”⑧ 这件事,被作者写进小说,改造、生发为重要情节,一再出现,且改造为,先是被何家吊着打,后被丁举人打折了腿。作者如此处理,自然是“发表我的意思”之需。

  

   经由上述人物,环境,情节,三方面的改造与生发——艺术处理,也就是典型化,于是,一个崭新文学典型横空出世,他就是孔乙己。

  

二 典型的蕴含

   文学形象孔乙己,是一个复杂多面,蕴含丰富的人物,不可简单化解读。具体说来,他是由苦人,读书人,抗争者,爱心老人,等多重身份与性质,集于一体而成的文学典型。

  

   苦人

  

   孔乙己首先是苦人,此系作者对人物的角色定位,所据为孙伏园的追记:“我简括地叙述一点作者当年告诉我的意见。《孔乙己》作者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⑨ 准此,孔乙己系苦人之说,应无异议。

  

   验之以小说文本,孔乙己确为苦人,其苦表现于生活,感情,精神,驱体等各方面。生活苦,指经济生活(物质生活)的贫穷,困窘。比如,他很看重长衫,却只有一件,又脏又破,没有可换洗的。感情苦,就是孤寂。孔乙己一人为家,活到50来岁,无妻室儿女,也没有别的亲人。在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在外,熟人朋友早已不相往来,没人愿意和他谈天。但作者的主要用意,不在表现这两种苦,而在于:描写孔乙己的精神苦,驱体苦,尤其精神之苦。

  

   孔乙己的精神苦,即凉薄苦,社会凉薄带来的精神痛苦。所谓“一般社会”,在小说中,就是经常光顾的酒店(扩而大之为鲁镇),就是那些喝酒的人,还有掌柜,伙计,以及酒店内外的鲁镇人。形形色色的人物,共同施加凉薄于孔乙己,使他喝酒也不得安宁,异常痛苦。他们人多势众,施加凉薄的方式各有不同。喝酒的人(酒客),分为短衣帮(做工的人),和长衫主顾(不做工而有钱、有闲的人)两类,虽然身份相异,以凉薄对待孔乙己,却完全一致,彼此配合。——这里插说两句:根据诸多学者的论断,只有酒客中的短衣帮,对孔乙己凉薄,排除掉长衫主顾。可文本说的是:“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并无区分。酒客的凉薄,是挑逗、戏耍、嘲弄,拿他穷开心,从其痛苦,获得短暂的轻松与快乐。掌柜的凉薄,是取笑,是借由孔乙己“引人发笑”。鲁镇人的凉薄,是依从酒客:“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是跟随掌柜:“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孔乙己的驱体苦,指人身伤害与摧残。相比于精神痛苦,造成其躯体苦者,人数不多,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小说写到的,有何家、丁举人等,但后果十分严重,危及人身安全与生命。何家、丁举人之流,因自家的书,或者什么东西,被孔乙己“窃”或偷,就吊起来毒打他,乃至“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以此为惩罚并警戒,显示其权势和威严,丝毫不容侵犯。在孔乙己,躯体之苦表现是,“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以及“满手是泥……用这手走来”,又“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等等。

  

   作者给孔乙己定位,为什么是苦人?这取决于作者的创作思想:“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⑩所谓不幸的人们,是苦人的换一种表述法。鲁迅为揭出社会病苦,在小说中塑造了许多苦人形象,构成苦人系列,如,阿Q,祥林嫂,闰土,等等;孔乙己是这一系列的第一人。

  

   读书人

  

   读书人(苦人中的读书人),是孔乙己的社会身份,也是他的自我认定。鲁迅笔下苦人,多种多样,身份有别。孔乙己和阿Q、祥林嫂、闰土等农人村妇不同,他是能识文断字,受过教育的读书人。在与酒客争斗中,他说,“读书人的事”如何如何,就是显示自己的身份,要和酒店中其他人,严格区分看来。在别人心目中,孔乙己也确系读书人。12岁进酒店做伙计的“我”,一开始就注意到,孔乙己穿的是长衫,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等等:分明是一个读书人。酒客问他:“你当真认识字么?”“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正是拿他是读书人,挑逗、嘲笑他。意思是,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你这个读书人不值钱,没有用,废物一个。但孔乙己不这样看: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这段和“我”的对话,体现了孔乙己对读书,读书人,以及自己作为读书人,所持态度与看法。品味他说的几句话,各有含意:1、读书是人生大事,从小就要读书。他与12岁的“我”搭话,为什么第一句就问:“你读过书么?”原因是,对孩子来说,第一等事就是读书,受教育。2、读书要会用。第二句问:“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是说,既然读过书,就要学会用。比如,眼前这茴香豆的“茴”字,你会写吗?3、要多读书,读书长久有用。第三句说,“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是告诉“我”:其一,应该学的、记的,还有很多,不止“茴”字;其二,读书有作用,不读书,你将来如果当掌柜,就不会记账。4、进一步叮嘱:要多读、多学。第四问:“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这是随口举例,由“茴”说到“回”,鼓励多学,增加知识。第五、读书有意义,读书人有价值,除自己应试进学外,还可在日常应用,可以教人识字,学文化,于社会有益。这正是他的自我评价。以上看似随口说的话,却道出了孔乙己的读书观,包括对读书人的看法,可称劝学篇,促读章。

  

关于孔乙己的社会身份,值得讨论的问题是:孔乙己能不能定性为知识分子?对于这一文学典型,一些学者称之为:清朝末年的下层知识分子,或穷苦的知识分子,或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等等。可商榷者,一则,读书人与知识分子,是两个概念,内涵不同,外延相异。知识分子一词及其理念,是五四以后才从国外引进的,在孔乙己时代,没有这种理念和说法,不存在知识分子(只有读书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或称文人,士子等)。孔乙己自视,或别人看他,都是读书人,而非知识分子。二则,作者塑造的孔乙己,是旧时代的读书人,不是现代知识分子。在写作《孔乙己》时,知识分子这一概念与理论,鲁迅还没有接受。他于1927年所做演讲《关于知识阶级》,说及:“‘知识阶级’一辞是爱罗先珂(V.Eroshenko)七八年前讲演《知识阶级及其使命》时提出的”?。以后,鲁迅接受并使用这一概念。可见,以知识分子定性孔乙己,欠严谨,不准确。

  

   抗争者

  

   孔乙己是抗争者,指的是,在社会纷扰和斗争中,孔乙己所取态度,所持立场。说具体就是,面临来自一般社会的凉薄,即酒客、掌柜等的挑逗、戏弄、嘲笑、取笑,等等,他如何应对?

  

   对待酒客的凉薄,孔乙己是抗拒,反击,决不退让隐忍,态度异常鲜明,但应对方式有所变化。双方的纷争,文中写了两场。以第一场为例: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从这场纷争,看孔乙己态度:一是置之不理——某酒客先挑逗:“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孔乙己毫不理睬,径直付钱,买酒要菜。二是即刻反击——众酒客齐出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他以攻为守,回之以:“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三是激烈争辩——有一个酒客证实,他偷了何家的书,被吊着打。他的对应是:“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既辨明偷(改为“窃”)书,不算(不等同于)偷东西,又申说读书人的爱好,就在于书。四是封对方之口——用“君子固穷”、“者乎”等难懂文言,让酒客接不上话,终止纷争,最后以哄笑,“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收场。不难看出,在交锋中,酒客们步步紧逼,孔乙己毫不退缩,坚决抗争。

  

   在纷争的第二场,对待酒客的挑逗和嘲笑,孔乙己不屑置辩,以无言对抗。他对待掌柜的取笑,是立即否定与拒绝,斥以“不要取笑!”相关过程与细节,不再具体引述。

  

   要思考的是:“所有喝酒的人”和孔乙己,同为酒店顾客,而相煎何急?为什么不能结为酒友,和谐共饮?或者,各喝各的,互不干扰。再就是,孔乙己系酒店老顾客,而且品行比别人都好,掌柜为什么也鄙视,取笑他?被动一方呢,就孔乙己而言,他为什么不采取,“我行我素,笑骂由之”的态度,不和“混蛋”争高下?也就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个中缘由,应从人性角度探求。酒客、掌柜对待孔乙己,实际是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即,鲁迅指出的卑怯:“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作为受过教育的读书人,孔乙己不认同,乃至抗拒这种卑怯,他正如鲁迅主张的:“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同时,这种抗争,也是对读书人尊严的维护。

  

   关于孔乙己与酒客、掌柜等的纷争,以及他的抗拒,历来《孔乙己》研究者,或者不关注,不涉及,选择忽略,似乎有关内容和情节,无关紧要;或者虽有论述,但对孔乙己的态度与表现,作否定评价,认为他谈不上反抗,或者说他,只有恳求,没有抗议。如此持论,很值得辨析。孔乙己与其他人物的关系,是小说的重要内容,是表现主旨的情节依据。酒客、掌柜等人的凉薄,孔乙己的抗争,更是小说的主要情节。无视或忽略这些情节,怎能对小说内容,作者主旨,获得正确认知?至于说孔乙己没有抗议,谈不上反抗,云云,这应是误读或曲解文本所致。他还击酒客,“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指斥掌柜“不要取笑!”这不是反抗与抗议?

  

   爱心老人

  

   爱心老人,体现于孔乙己与孩子的关系。幼小者,属社会弱势群体。面对孩子,孔乙己态度温和而富有爱心,确如鲁迅说的:“对手如羊时就如羊!”孔乙己眼前的孩子,店内,有一个12岁的伙计“我”;店外,有一群邻舍孩子。与此相应,孔乙己的爱心,分为两种情况:少年之爱,幼儿之爱,表现各有不同。

  

   少年之爱,显示于“有一回”对话中(见上面“读书人”一节所引原文),其特点是:珍贵,理性,热诚,有耐心。1、珍贵。酒店是一个凉薄世界,寒气逼人,没有一丝暖意;对小伙计来说,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没有好声气,生活枯寂而冰冷——是孔乙己的温情,稍稍改变一点酒店气氛,给孩子一点温暖,因而这温情与爱心,益显珍贵。2、理性。孔乙己对话12岁的“我”,不问姓氏年岁,家在何方,父母怎样,等等日常话题,并以此为谈话中心,而是单刀直入问读书。这与酒店里的温酒、喝酒诸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说别的,只谈读书(学习,受教育,这关乎“我”的终生)。这是爱在根本,不在细微末节。3、热诚。一句“很恳切的说道……”以“很恳切”,点明孔乙己的热诚。从“你读过书么?”问起,最后问到:“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他提问、发话四五次,接连说了许多,却没有发觉对方反应冷淡,全无兴趣。主动一方的热心与真诚,显现于对比之中。4、有耐心。孔乙己的谈话,极具启发性,鼓励性,如:“怎样写的?”“不能写罢?”“对呀对呀!”等等。在谈话中,又几次停顿与暂歇(有省略号表示),是等待对方思考与回答。可知孔乙己既热诚,同时兼具耐心。

  

   幼儿之爱,表现于文本下一情节: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邻舍孩子是“这一群”,三五成群,是几个天真、爱玩的幼小儿童,他们受哄笑声吸引,赶来看热闹,把孔乙己围住。孔乙己对待这些小孩子,可以有几种选择。而他,一不是驱赶,二不是置之不理,反而因孩子而开心,施之以爱:立即以已经不多的茴香豆,分给孩子吃。孩子们一人仅一颗,还想要。是责怪孩子贪吃,还是不再理会?都不是。只见孔乙己弯下腰去,向孩子们解释:“我已经不多了”,就是不能再给了。以此亲切姿态,委婉话语,说明不再给的原因,表明如果多,可以再分给你们。接着,他因与小孩子的交流,而自感愉悦,看着减少的茴香豆,自我调侃:“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孔乙己对幼儿的爱,切合孩子的年龄、心理特征(没有对他们讲道理),态度更加和善慈祥。这样的事一再发生(“有几回”),他依然不厌不烦,爱心如初。

  

   关于孔乙己的爱心,值得思考两个“为什么”:为什么孔乙己穷困潦倒,备受凉薄,可爱心不减?与此关联,作者为什么要描写孔乙己的爱心?可供参考的回答是:孔乙己作为读书人,他秉承传统美德,践行“爱吾幼以及人之幼”古训,虽身处逆境,倍受欺辱,但没有忘记读书人的本性;小说表现孔乙己的爱心,使人物形象更丰满,加深了作品的思想意义。

  

   对学界的相关论述,在此举两点质疑。其一:是善良,还是爱心?既往解读孔乙己与孩子的关系,以及给茴香豆吃的行为,多评价为性格善良。这不确切,欠精准,因为所谓善良,对象不明确,含义过于宽泛,恰切的表述应是爱心,对幼小者的爱心。其二:是炫耀,还是误读?对孔乙己自己摇头说的:“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一些论者解读为,这是他对孩子卖弄,炫耀。此论,实系误读文本:把孔乙己的自说自话,误解为对孩子说的;忽略了“自己摇头说”,乃“对自己摇头说”之谓也。

  

   “优缺点”

  

   优缺点,或者成绩与不足(存在问题),常见于个人鉴定,或单位工作总结。移用于文学典型孔乙己,是说他的长处与性格缺陷。孔乙己的性格与为人,具有积极、消极两方面。其积极一面,已在上文阐述的,是,对读书人本性的坚守,对社会凉薄的抗据,对幼小者的温和与关爱等。此外,还见于叙述人的补叙(包含其性格的消极面):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这段补叙的后一句,说,“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云云,就是叙述者的积极评价,具体指的是“从不拖欠”,表现为,“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这些显示出的,是诚信品质。诚实守信,是孔乙己的美好品格,和他坚守的“君子固穷”,有关联性。他谨记孔子教诲:“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不忘践行传统美德。对此,确应给予正面评价。

  

   以上是他的优点(长处)。补叙中更多说的,是孔乙己的性格弱点。含三项:不会营生,好喝懒做,偶然做些偷窃的事。

  

   不会营生,是读书人的通病,孔乙己不会例外。“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在没有进学以后,他为什么不谋求一种职业,以解决生计问题?鲁迅说:“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周作人的说法是,科举正路之外的岔路,有做塾师,做医师,学幕,学生意等?。孔乙己为什么不选择其一种?若探求原因,在缺本钱,无人荐举,等可能性之外,还有性格、观念等因素,如,“万事不求人”,甘做散淡的读书人之类。文本只点出不会营生,是显示他因穷困潦倒,而沦落为苦人,以致备受凉薄,却无意写明,孔乙己不会营生的原因。

  

好喝懒做,这也是读书人的臭毛病,尤其懒做,即会说不会做,动口不动手。值得研究的是好喝。孔乙己生活在酒乡(绍兴出名酒,如加饭酒,女儿红等),他依乡随俗而爱喝,此为一;自古文人喜酒,嗜酒,孔乙己未能免俗,此为二。重要意义在于,他好喝而有节制(受缺钱限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平常就是两碗酒,一碟茴香豆;他以酒为友,为乐,为生活享受。从小说艺术构思看,因为好喝,才常来酒店,也才有那些纷争,那些故事。

  

   偶然做些偷窃的事,重点在偶然二字。偶然,就不是喜好,不是惯犯;偷窃有损读书人品格,但不很严重,无伤根本。文本写偷窃事例三次,两次明写是偷书,一次是偷东西(这次是不是书,没写明)。又以孔乙己自辩:“窃书不能算偷……”,区分窃书不算偷东西,把书排除在东西之外,表明孔乙己看重书,看重读书,看重读书人。他偶然偷窃,是其备受凉薄的主要口实。这样写,均系构思之需。

  

   以上,分述孔乙己典型蕴含的,多方面身份与性质。接着似应予以综述:

  

   孔乙己,旧时代的苦人,潦倒的读书人,虽饱受社会凉薄,沾染文人恶习,却能对抗社会歧视,守护良好品行,保持真诚与爱心,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好人;作者精心塑造这一文学典型,借以表现对社会痼疾,对人性卑怯的关注与深思。

  

三 典型的意义

   孔乙己典型的意义,可从不同角度评述。下面略陈浅见。

  

   1. 一面社会人生的借镜

  

   阅读经典著作,因修养、眼光等的不同,而存在认知差异。就《孔乙己》而言,一般人(粗读者)看后,也许留下如此印象:老早以前的故事,微不足道的文人,穷愁落拓,迂腐可笑……有教养、肯思考的读者,就会视为借镜,从旧时看今日,有所领悟,受到启迪。所悟与所启,不尽相同。比如——

  

   历经坎坷,遭际不顺者,可能在镜中,认出本人的模糊身影,而感慨丛生:孔乙己潦倒终生,饱受世人凉薄,一肚子学问(知道“回”字有四种写法),却无从施展,就连想教小孩子写字,都被回绝。这不就是自己吗?处处碰壁,时时受压,空怀鸿鹄志,报国却无门,甚至养家糊口,也成问题。命途多舛,时运不济,胳膊拧不过大腿,徒唤奈何。这就是人生?

  

   关注历史,研究政治者,从镜中看到现实:“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今时是否存在?知识者中有没有苦人?受不受凉薄?肯动脑的,自会得出结论。旧有“十儒九丐”之说,今语:古时穷儒还是人,现在老九不如狗。而“知识分子最无知识”之论,乃至“知识越多越反动”等断语,一时甚嚣尘上。曾为座上宾,或成阶下囚。此即读书人(知识分子)现状?孔乙己如生现世,又将如何?昨天今日,惊人相似。

  

   对社会、人性问题有兴趣者,可能以孔乙己为镜,得出结论:孔乙己的种种遭遇,实为社会与人性问题。鲁迅致力研究和改善,国民性这一大事,在百年后的今天,远未根本解决,现状依然堪忧。试看舆论导向,多年来,讲文明树新风,宣讲光荣与耻辱,弘扬社会价值,就因为有所欠缺,存在严重不足。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改善中国国民性,摒弃民族劣根性,任重而道远,须坚持不懈,长久努力。

  

   2. 一颗光耀苍穹的新星

  

   孔乙己典型的塑造,其艺术之精湛,手法之纯熟,堪称小说楷范。鲁迅自述其作品(包括《孔乙己》),曾说及“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这评语是很确当的。如细化这一评语,或可以“精,深,淡,巧”四字,解读孔乙己典型的塑造艺术。

  

   精:如人物,仅个体三人(孔乙己、掌柜、小伙计“我”),群体三个(酒客多人、邻舍孩子三五个,掌柜取笑时聚集的“几个人”),即显示出一般社会,及其对读书人的凉薄。如语言,以2500余字的篇幅,表现了孔乙己的一生。“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13字,写出人物的身份、处境……

  

   深:开掘深,即“表现的深切”。国民性问题,关系中国人及中华民族的根本,这是一个超越时代,超越制度的深层次主题。(国民性的产生与存在,历史久远,不限一时代,一制度。)孔乙己及其遭遇,既表现了国民性的消极方面,也包含了积极方面。

  

   淡:色彩淡,感情、态度淡。“对于苦人是同情,对于社会是不满,作者本蕴蓄着极丰实的情感。”却显现为,“作者态度的‘从容不迫’”?。 在淡然、平静的语调中,蕴蓄着热烈、深厚的感情。

  

   巧:叙述方式与人称,巧。文本中的“我”,实系两个。12岁的小伙计“我”,与孔乙己同在酒店,就近观察与关注,孔乙己的行止、语言,亲见众人对他的凉薄;20多年后的“我”,追述当年故事,既可再现原来场景,人物纠葛,又有事后反思,评述更客观、可信。

  

   文学典型孔乙己,创作于“狂人”之后,两相比较,孔乙己具有原创性,独特性。(鲁迅自评:“《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又曾提及,1834年,俄国的果戈里就已经写了《狂人日记》;自己的《狂人日记》是后起的,以后“脱离了外国作家的影响”?。)在鲁迅小说原创人物系列,苦人系列,读书人(知识者)系列,包括典型系列中,孔乙己均属“第一”,首见。

  

   从新文学的历史看,鲁迅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创大师,其作品“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孔乙己的上述几个“第一”,也是中国现代小说,乃至中国文学的多个“第一”。

  

   百年之后品经典,到此打住。终篇语是——

  

   孔乙己,一颗光耀苍穹的文学新星。

  

   注释:

   ⑴鲁迅:《叶紫作〈丰收〉序》,《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19页。

   ⑵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13页。

   ⑶据孙伏园 孙福熙《孙氏兄弟谈鲁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页。

   ⑷周作人:《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8页。

   ⑸周作人:《鲁迅的故家》,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30页。

   ⑹参看孙伏园 孙福熙《孙氏兄弟谈鲁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页。

   ⑺周作人:《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0页。

   ⑻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0页。

   ⑼孙伏园孙福熙:《孙氏兄弟谈鲁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173页。

   ⑽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12页。

   ⑾鲁迅:《关于知识阶级》,《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87页。

   ⑿鲁迅:《忽然想到·七》,《鲁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1页。

   ⒀鲁迅:《鲁迅自传》,《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04页。

   ⒁参看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三育图书有限公司(香港),1980年版,第52页。

   ⒂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38页。

   ⒃参看孙伏园 孙福熙《孙氏兄弟谈鲁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页。

   ⒄鲁迅:《致傅斯年》,《鲁迅书信集》上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24页。

   ⒅⒆ 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39,2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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