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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峰:农村是应对老龄化的重要阵地

   一、

  

   中国未富先老,如果按当前西方发达国家的办法应对老龄化,通过为所有老龄人提供主要基于国家财政的养老保障,中国几乎肯定会陷入到老龄化应对的困境中。中国老年人最多问题也最大的是农村。当前一个时期,农村既是留村农民的基本保障,又是农民进城失败的退路。如何认识农村对于未来农民保障尤其是农村老龄化的作用,对于制定什么样的农村政策具有重要作用。

  

   二、

  

   今年暑假到河南济源市调研,第一位访谈人就是当兵进城、在郑州工作26年再到农村居住的一位退休工人。他工作单位是郑州建筑公司,现在在郑州有两套房,儿子在郑州工作。2006年退休后,他几乎一天都没有耽搁就回到老家盖房居住下来。与他同时期进到郑州建筑公司的上百名农村籍工人,除极少数人因为家乡条件太差而没有返乡以上,绝大多数人都回村居住养老去了。回乡的原因很简单:第一,与自然亲近;第二,种田可以打发时间;第三,熟人社会中生活有意义;第四,自由;第五,落叶归根。当然也可以说是荣归故里。每月3000多元退休金,在农村养老还是蛮舒服和体面的。

  

   当然不仅是从农村出去工作退休后仍然愿回农村养老,而且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人也是不愿意随子女进城居住的,因为进城与子女一起居住生活不自由,像坐牢一样,哪有农村住在自己房子里自由。而且,一直在城市打拼到老的进城农民工,他们失去在城市就业机会时大多也愿意回农村养老。农村当然也是进城失败农民的退路。

   三、

  

   老年人回到农村居住,只要身体健康,就都是好日子。回农村,住在自己房子里,与土地结合起来,生活成本低,闲暇时间多,自己安排自己的事情,闲散而舒适。这个时候家庭已无负担,子女成家了,父母已经送走了。人生任务也都已经完成了。他们唯一任务是让自己生活愉快,因此,这个时候就成为他们人生的第二春。

   回村养老老年人的隐忧是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之后,生活质量就可能大幅度下降,甚至各种惨剧都可能上演。因为得不到足够照料,不想拖累子女,失能老年人生活悲惨,自杀就可能成为不得不的选项。

   因此,农村作为应对老龄化的重要阵地,关键是要为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留守老年人提供照料,提供必要的医护。其中最简单易行的办法又是提倡村庄老年人养老互助,以为失能老年人提供必要帮助。

   四、

  

   具体地,一个村庄中有两三百名老年人,真正失能半失能老年人也就十多人最多几十人,可以将村庄中低龄、身体健康的老年人组织起来照料高龄、身体不太好的老年人,待这些低龄老年人年龄大了,再由那个时候的低龄老年人来互助照料。这里面要设计一个机制,比如时间银行等。因为是在村庄熟人社会中,不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时间银行”机制就因此比较容易有效。

   一旦高龄失能老年人也能得到村庄互助养老的适度照料,村庄就变成了老年人养老的天堂,无论是具有生产能力、进入人生第二春的低龄老年人,还是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高龄老年人,在农村的养老都远比城市好,且远比城市便宜。

   五、

  

   以农村作为中国应对老龄化的重要阵地,这个时候再来讨论国家如何为老年人提供保障,办法就比较多。

   与其给每个农村老年人一笔退休金,然后让农村老年人进入城市,进入市场化的保障体系中去,即使国家给了很多钱,老年人也一定入不敷出。而有了农村这个养老主阵地,国家再支持农民养老,应对老龄化,办法就要多得多。择要讲四点:

   第一,可以组织老年人协会,以极低成本将老年人组织起来,让他们有丰富的文化活动。老年人协会也可以提高老年人的组织程度。

   第二,设立互助养老中心,聘请村庄身体好的低龄老年人作为护理员,照顾村庄高龄的尤其是失能老年人,国家将护理员纳入到农村公益岗,报酬不多,却仍然是农村低龄老年人的一份收入。

   第三,为农村老年人提供基本医疗保障。

   第四,为农村老年人提供必要的基础养老设施。

   六、

  

   中国未富先老,如何应对老龄化的挑战是对中国现代化的重大考验。村庄是一个地域,同时又是一个办法,还是应对中国农村老龄化的主要战略。

   在城市化的背景下,农村人财物流向城市,之前的家庭养老难以为继。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相当长一个时期,机构养老不仅存在收费昂贵农村老年人养不起的问题,而且因为机构养老割断了农村老年人与村庄熟人社会经济、社会、心理、精神各方面的联系,而会极大降低养老质量。

   因此之故,未来中国农村养老的出路只能建立在基于家庭养老基础上的互助养老,互助养老具有理论上的合理性和可能性,其健康运行需要通过具体技术设计来保持。志愿服务、低偿服务和时间银行是三种可能的互助养老技术,这三种互助养老技术的持续有效运行,需要有可以为其提供润滑的社会资本。仅仅从技术层面讨论互助养老、互助养老就很难持续。只有将互助养老置于村庄和村庄社会之中,通过村庄环境建设与村庄社会建设,才能建设一个良性可持续高质量的互助养老。

   互助养老是农村养老的出路,通过互助养老充分调动农村低龄老年人资源为高龄老年人服务,低龄老年人通过服务获得了受尊重、友好情感、有用感甚至一定的经济回报,以及未来预期,高龄老年人一直可以保持与村庄和老年人群体的血肉联系。村庄清新空气,与土地结合,与自然亲密接触,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舒缓的生活节奏和宁静的乡村夜晚,都特别适合老年人生活。在村庄熟人社会中这种互助养老就不只是无奈的选择,而是最优的养老选择。

   中国乡村振兴战略为村庄互助养老提供了良好基础设施条件,也可以提供充分的资源支持。村庄建设使互助养老技术得到润滑,以村庄熟人社会为基础和家庭养老为基础的互助养老为中国提供了低成本高质量的养老模式,为中国应对老龄化提供了战略性选择,甚至为中国未来养老乃至全世界的养老提供了重要方案。

  

   2020年8月20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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